曲尽其妙——元代戏曲艺术的兴盛

在中国五千年的文化长河中,唐诗、宋词代表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最高峰,而元曲则是中国古代诗歌的最后辉煌。元曲是中华民族灿烂文化宝库中的一朵奇葩,它以其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上的独特魅力,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。它以通俗的语言、质朴自然的情致、广泛的题材等特点,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,在中国古代文学艺苑中放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。

人们通常所说的元曲,包括元杂剧和元散曲两种。元杂剧是戏剧的一种,是剧本和舞台表演相结合的综合艺术。而散曲则不需要舞台,它是一种书面文体,是继诗、词之后兴起的新诗体。在元代文坛上,由元杂剧和元散曲构成的元曲,与传统的诗、词分庭抗礼,散发出比元诗、元词更为耀眼的光芒。

最先发出耀眼光芒的是元杂剧。元杂剧的发展,经历了元代前期、中后期两个阶段。前期的杂剧创作,以北方为中心,代表人物有关汉卿、王实甫、白朴、马致远等。

元代前期科举废止,士子地位下降,饱读诗书、生性开朗的关汉卿,在仕途无门的困境中,转而以开阔的胸襟,走向市井,开始了元杂剧的创作。他手执如椽大笔,推动元杂剧走向成熟。关汉卿的剧作是中国古典戏曲艺术的一个高峰,关汉卿也被列入世界文化名人之列。关汉卿在塑造人物形象、熟练运用本色语言等方面都有杰出的表现。其代表作《窦娥冤》,更是一部可与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相媲美的伟大著作。

《窦娥冤》讲述了窦娥被无赖诬陷,又被错判斩刑的冤屈故事。年幼的窦娥因为贫困,被父亲卖为童养媳,丈夫死后,张驴儿乘机要将窦娥占为己有,不想无意中毒死了自己的父亲,于是嫁祸于拒不从命的窦娥。官府胡乱判案,屈斩窦娥,造成千古奇冤。

在刑场上,窦娥以满腔的怒火,发出了反抗的最强音:“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?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”反映了窦娥对神权的强烈谴责,实质上是对封建统治的强烈控诉,体现了窦娥的反抗精神,同时也体现了广大人民的反抗意志。窦娥还发出三桩奇异的誓愿:血飞白练、六月降雪、亢旱三年。窦娥死后,她所许下的三桩誓愿一一应验,并最终得以平反。关汉卿以这样一个充满了浪漫和理想色彩的结局,表达出自己满腔的正义情怀,对社会、官场的黑暗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挞。

与关汉卿深沉的悲剧情怀不同,王实甫的《西厢记》,则是一部伟大的爱情喜剧。《西厢记》是根据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《莺莺传》改编而成,它遵循了原作中张生和莺莺在普救寺相遇、相爱的情节,但改写了原作中张生抛弃莺莺的悲剧结局,让张生高中后,回来和莺莺相会,变成了一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局,从而鲜明地表达出“愿普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”这一主题。在礼法大于情的封建社会,王实甫的这一改动,让情超越礼法,在当时起到了惊世骇俗的作用。在艺术上,《西厢记》的语言本色而富有文采,“碧云天,黄叶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,晓来谁染霜林醉,总是离人泪”,这些充满着诗情画意的词句,在剧中是数不胜数。

当关汉卿、王实甫在元代剧坛上双峰并峙时,白朴、马致远也不甘示弱,努力开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。白朴幼经丧乱,对人世的沧桑变幻有着深切的体验。他的代表作《梧桐雨》,是根据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改编而成。这部杂剧通过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海誓山盟、安禄山叛乱、杨贵妃被迫缢死马嵬坡、事后李隆基的凄楚怀念等情节,使观众透过人物的遭遇感受物是人非的怆痛,以及世事人生变幻莫测的深沉感慨。

与《梧桐雨》同样成功的,是马致远的《汉宫秋》。《汉宫秋》取材于历史上著名的昭君出塞的故事,但马致远对此进行了全新改编。剧中美丽的王昭君因为不肯贿赂画匠毛延寿,被故意画丑,独处冷宫,后被汉元帝发现,要斩毛延寿,毛延寿逃到匈奴,怂恿匈奴单于索要昭君,汉元帝被迫无奈,只能割爱让昭君出塞。昭君眷恋故国和元帝,最终在途中投水而死。作品写出了汉元帝和昭君在历史的夹缝中,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悲剧,写出了家国衰败的沧桑巨痛。

随着历史的发展,到元代中后期,元杂剧的创作逐渐南移,南方开始超越北方,成为杂剧创作的中心。这一时期的杂剧,由于受到南方人文自然的影响,体现出了明显的南方色彩,题材多为文人韵事、仙道隐逸,语言也从本色转向文雅,显示出与前期北方杂剧圈极其不同的特色。

此期杂剧创作的杰出代表有郑光祖及其杂剧《倩女离魂》。《倩女离魂》取材于唐代陈玄佑的传奇小说《离魂记》。剧本写张倩女和王文举是指腹为婚,但倩女的母亲嫌弃文举没有功名,文举只得独自上京应试。倩女因忧思成疾,病倒在床,于是她的魂灵悠然离开身体,追随文举多年。后来文举高中状元,倩女的魂魄和病躯得以重合为一,和文举成婚。此剧通过对倩女灵魂离体的浪漫描写,热情歌颂了女性敢于冲破礼教的束缚,对爱情婚姻的大胆追求。

除了郑光祖,南方杂剧圈的著名剧作家及其作品,还有乔吉的《两世姻缘》、宫天挺的《范张鸡黍》、秦简夫的《东堂老》、金仁杰的《追韩信》、杨梓的《敬德不伏老》等。他们和郑光祖一道,构成了南方杂剧的中坚力量,共同把元杂剧推向新的发展境界。然而,随着元朝的灭亡、明朝的兴起,元杂剧也进入发展的尾声,收起了它最后一束耀眼的光芒。

和元杂剧同时的元散曲,也经历了一个从发展到消亡的历史过程。元散曲的发展,前期创作以北方为中心,后期则转移到南方,这与元杂剧创作的状况相似。

作为元杂剧主要代表人物的关汉卿,也是此时散曲的主要代表。他的套曲《一枝花·不伏老》,是一篇“浪子”的宣言,在文中他痛快淋漓地写道:“我是个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扁、炒不爆、响珰珰一粒铜豌豆”,极其强烈地表达出一种反传统的叛逆精神,以及追求个性自由的进步意识。全曲用了一系列短促有力的排比词句,行文一气呵成,无所顾忌,这生动表现出关汉卿浪漫不羁的形象。

同样是杂剧家的白朴、马致远,他们的散曲创作,则代表了另一种倾向。他们不像关汉卿那样彻底地抛弃了传统礼法和士流风尚,而是渴望仕途,向往实现传统的文人价值。然而他们在现实面前屡屡碰壁,理想幻灭,因此叹世和归隐成了他们的创作主题。白朴在《渔父》中写道:“傲煞人间万户侯,不识字烟波钓叟”,他向往的是不识字却潇洒自由的渔夫境界,否定的是富贵却没有自由的仕途生活,传达出对遁世退隐的强烈向往。

与白朴相比,马致远身上的传统文人气息更为浓郁。他被世人誉为“曲状元”,是元代散曲豪放派的代表。他的代表作是小令《天净沙·秋思》: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”这首小令的前三句不用动词作中介,而是连用九个名词,勾画出九组如诗如画的剪影,把那种苍凉萧瑟的深秋意境,以及旅人羁旅天涯、茫然无依的孤独感,形象而传神的表达出来,被后人誉为“秋思之祖”。

到元代后期,散曲的创作,在南方得到更加蓬勃的发展。散曲的题材内容不断开拓,蕴藉感伤的情调逐渐成为创作主流,在风格上,也从前期以豪放为主转变为以清丽婉约为主。代表人物有张可久、乔吉、张养浩。

张可久是元人中一位专攻散曲的作家。他的散曲取材广泛,其中有大量写景抒情之作,风格清丽脱俗,华而不艳。他的创作清楚地显示了散曲雅化的趋势,是元代后期曲风转变的关键人物。

元后期散曲的另一位代表人物乔吉,与张可久齐名,二者有“曲中李杜”的美誉。乔吉一生穷愁潦倒,寄情诗酒,因此散曲多啸傲山水、青楼调笑之作。风格上同样以清丽婉约为主,但在清丽婉约之外,又能够不避俗趣,雅俗并用,显示出雅俗兼具的独特艺术特色。

而著名散曲家张养浩,又有着怎样的艺术成就呢?张养浩的散曲,大多也是描写自己寄情山水的乐趣,同时也有一些关注民生政治的作品,其中以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最为脍炙人口。“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望西都,意踟蹰,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张养浩在这首散曲中,一针见血地指出,无论朝代的兴起还是灭亡,最终受苦的总是广大的老百姓。这一深刻的见解,使全曲闪烁出耀眼的思想光辉。

随着元朝的灭亡,元曲,也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。然而,作为与唐诗宋词并称的一代文学,她以辉煌的艺术成就,成为中华民族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,永载史册。